20080911

你喜歡鹿嗎。牠們看來如此安靜,如此善良。遇上壞心腸的人,就得停下來,想想,嗯,好心腸的人一樣多。


August 2008, London

20080910

Drink me

寫字樓在社區中心頂樓。往下各層,都屬同一機構;人來人往,熱鬧非常。我們這裡呢,因外勤特多,看來總是清清靜靜。偶然,也有些人按錯電梯,闖了進來。「嘩,怎麼沒有人?!」吵鬧慣了的小朋友(更多時候,是家長)於是坐下來抓著你絮絮的唸:「我在樓下玩了好多年都不知道你們啊,這裡這麼好,都沒人知道...貼個相片在燈箱嘛...」我們總是苦笑。

為什麼呢,每天都在一至四樓進出,看到五樓有個不一樣的名字,為什麼沒人會去看看?我們想。我們也問自己。

20080728

阡陌

金仔來我家那年,我十七歲。剛剛離開香港,坐在異國的火車裡,窗外的大地是那樣深,那樣廣;沒有人訝異,那一大片一大片,全是地。冬夜來得極早、極靜,我只開著書桌前的燈,昏昏的,黃黃的;沒有人知道,我也有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大地。我記得我給家裡寫信,說,我很好,很安靜,最掛念的是金仔的鼻息--呼嚕,呼嚕,多滿足,多實在。

八年後,接到獸醫電話那個早上,我看著水自水龍頭流出來,看了很久很久。水是冰涼的,流進盛過牛奶的杯子裡,慢慢,慢慢由混沌變回清澈。我說了些什麼呢,都忘了,只是驀然想起十七歲,和大片大片泥黃色的土地。是怯懦吧,或者每個人都是,在所有無法挽回的消逝面前。

20080710

突然又是一陣大雨
泳池裡的人
連忙躲到水裡去

我張望著

下一次大雨來臨以前
我應該,再沒有掛慮
應該再也不
這麼狼狽

在窗前煮一個濃濃的滾燙的麵
抹掉身上的油煙
還能跟你雪雪,雪雪的分享
我張望著

20080701

西斜的房子,有點悶熱,但有清清淨淨的大窗。看得見天空啊,真好。到了黃昏,二人看著牆上的倒影......嘩,也太肉麻了吧。:P

20080116



由十二月一直忙至今天,終於,放假了。穿著舊毛衣,厚襪子,把報紙仔仔細細的看完,還窩在沙發裡,發了一陣呆。這才是放假呢。待會兒去煮個熱湯,或者理一理那個亂糟糟的衣櫃。後來樓上傳來了鋼琴聲,悶悶的,有一下沒一下,隔著重重房子與窗。我便想起她唱:「當時如果沒有告別,這大門會不會變成,一道牆」。

我在這房子過了十年。初搬進來的時候,剛剛好看到十年一度田心村太平清醮,紅紅綠綠的花牌,光如白晝的戲台,像齣熱鬧的老電影。他們說,那一切,都是為了無家可歸的靈魂。哦,讓他們好好的吃,好好的玩,再上路。我那時還不能想像,怎樣的靈魂,才會在人海之中,無家可歸。

「找到新房子後,你把東西逐點逐點搬過來吧。」我說好。他笑,捏一捏我的手。不知道要多少時間,這個家才會完完整整的變成「娘家」呢。那天跟小朋友說一個不願出嫁的公主的故事,他們掩著臉,大笑,一把清清的小聲音說,由城堡搬到城堡,有什麼好玩?

玩是玩夠了吧。天氣冷,金仔整天睡覺。我給牠播 Carla Bruni 的曲子,悠悠,懶懶,就像冬日裡的一天假。

20071107

All in one

跟爸爸逛街,他最喜歡看的,是罐頭刀、開瓶器、鹽和黑椒瓶子、意粉杓、胡桃夾子...等等的小工具。他總是負手細細欣賞,有時候,讚嘆一句「呵這個真美」。美,我知道,是因為專注。想想還有多少東西只有一個用途呢。但從意念,到設計,到製作,再到完成品,一個黑椒瓶子就真的只是一個黑椒瓶子,守己而不狂妄。那天,我看著你被切蛋器迷住了的樣子,想起爸爸,就忍不住微笑。

20071105

閒話

  • 入秋,金仔突然發胖了,而且整天蜷縮一團睡覺。我看牠實在像一個大皮球,就喚牠波波貓/波波金。後來當然又被抓了,乾燥的皮膚一碰就破,像微薄的空氣。

  • 在藥房買半磅腰果,慢火烤,一邊烤一邊吃。微焦的腰果放在玻璃瓶子裡,很美。

  • 帶著扭傷了的足踝上班去,換來許多受傷的故事。看更大姐是年輕時在田裡扭到的,老闆是冒雨追巴士時扭到的,也有人是貪玩從球場看台跳下去,剛巧踏中一個足球扭到的..... 有時候,「痛」比甚麼都更能將人聯繫在一起。

  • 受傷之前,我們在無人的公園,分享著一對耳筒,胡亂跳舞。

  • 讀《認得幾個字》,分享張先生的溫暖,就像挨著他的小肚腩,呵呵笑。

  • 孩子聽故事時,眼裡都是期盼。他們越走越近,要替我揭書頁,要看清楚圖畫。而我總是不忍想像,說到最後,他們散去,世界沒有他們要找的希望。

20071016


故事是這樣的:變色龍很不快樂。牠的朋友都有自己的顏色,只有牠,去到哪裡就變成那裡。於是牠決定,留在葉子上吧,以後都不要四處走,至少,我會是一條永遠綠色的變色龍啊。可是,春去秋來,葉子變了,牠也變了。在牠失望透了的時候,另一條變色龍跟牠說,別怕,讓我和你在一起。自此,無論到哪裡,牠們都在一起,縱有千千萬萬種顏色,牠們也是一樣。

成人希望孩子明白的事何其多。有時借小動物小公主的口,有時是仙子大魔頭。而我最近每天都在讀這本童書,每一次,都掉淚。我猜,如果我小時候已能以這樣的方式認識孤獨,今天,我會是一個很不一樣的人吧。

20071014

寓言

隨便拿的香水紙,細細長長,在垃圾籃裡散著香。你無法丟棄味道,你說,味道在房間裡像噪音。然後螞蟻也來了,先是一隻,當你看見一隻,便會突然看得見更多,黑黑亮亮的身體。你可吃掉他們,或者成為玩伴。你比誰都聰明,是以你不再說話,不再讀報,只是睡覺,吃草,嘔吐。

20070828

The Engagement

跟你道別以後,我很安心的回家去,吃水果,聽音樂,睡覺。沒有做什麼夢,我猜,也沒有像小說人物那樣,含著笑去睡。只是很安心地等待明日來臨。那麼實在,並且堅定,就如我們在陌生而荒蕪的地方碰上過那些巴士站,與寥寥街燈。

20070810

漫漫

身在南韓的j給我寫,Antonioni 和 Bergman 走了,我們的大學時代,也終於完了。

那時,整個電影系,只有我和她兩個亞洲人,冷門的歐洲電影課卻都是我們的首選。圖書館閣樓有個陰暗的房間,我們在那裡一齣接一齣的看,有時咬著麵包,有時默默流淚。灰沉沉的天,墨綠的草,戲裡戲外,都是象牙白的空氣。夜裡我上班去,滿腦子仍是畫面,那些冷峻的眼睛。

有一次,你笑,我們為什麼不去看青蔥校園片呢,這樣看下去,很快,便老了。我想說,不,那應該是「蒼老」,卻想不到適合的英文翻譯,也就罷了。後來我便懷疑,我們看的英文字幕,又有多誠實呢。而電影與電影之間,我溜出去打的長途電話,也像經過一重重翻譯,尋找,與試煉。

大師走了,我甚至不懂寫一點好的悼念文字,只能繼續寫著自己,寫著生命裡某些光,某些影,餘音裊裊。

20070805

玩具

金仔最喜歡喝自來水。每次我們開水喉,牠也會跳上來,歪著頭,慢慢舔著水柱。我呢,是寵牠的,會把手圈成淺渦,盛著流動的水,讓牠喝。貓的舌頭粗糙而靈巧,當牠一下一下輕觸著我的掌心,感覺微妙。最近,媽媽卻買了一部為貓兒而設的飲水機。設計當然是好的,小巧實用,將水循環流動,all questions answered。於是,當牠再親近我們要水,媽媽說,笨貓,別煩,去新玩具那邊喝。她趕走了戀在腳邊的貓。我生氣了,並且想哭,我是多麼多麼,熟悉這種拒絕。

20070801

史力叻

因為工作,我常常跟小孩子說故事。有時候家長也會來聽,坐在矮凳上,抱著膝──那雙膝蓋,已多年沒被抱過吧。孩子們聽得多了,也會給我們寫故事;摺一本小書,寫寫畫畫,其實沒什麼故事,卻非常有趣耐看。有天,一個男孩花了好久,自製了小書,還在封面上寫:史力叻。我們笑問,不是史力「加」嗎?他神氣地答,新的!這是我新寫的!我想,如果童話故事還有一點甚麼值得相信,那就是,那些從未停止延展的未知。

20070626

Tender

相機的保護膜黏上一粒塵,是最最最無聊而惱人的事。但在剛離開海灘的夜晚,打開電話,有一小撮沙流出來,卻是最婉轉、最溫柔的美事。

乘電梯的當兒,微風把我的裙子吹得鼓脹。你輕輕把它按下去,放手,又按下去。我想起,那天在健康中心,我們跟四個孕婦一起坐升降機。鏡子反映了許多個大大的肚子,你把手放在我的肚皮上,笑著,暖暖地。

20070620

Connected

一個揮著汗的孩子,鼓著紅卜卜的腮,跑了過來。姑娘姑娘,他小聲地喚。被認得,是多快樂的事呢;那瞬間的依附,小小的感情,總讓人心頭一暖。金仔每晚想吃飯時,也會來鑽我的腳,那是廣東人稱為「戀」的姿態。我喜歡牠垂著頭,悠悠地戀戀,戀戀 ── 牠認得我,就算只是肚餓的時候,已很好了。

20070603

前夕

你漸漸不能分辨,哪些是你的記憶,哪些是你深深記住了的、屬於別人的記憶。每當你說話,書寫,描述,總感到有誰的影子,陪伴左右。就如你忘了你如何來到世上,但母親記得,繼而複述,繼而想像,那麼你就只能是她記憶裡的你。你究竟有沒有看過父親的眼淚,有沒有聽到那些槍聲,有沒有在雨中顫抖呢。那個是不是你。母親說,那一晚,你應該,沒有哭,你是個沉靜的孩子。你不知道真假,只驚覺時間的流逝,一覺醒來,漫天蟬鳴,世界已變了樣。

20070519

遊記

帶小朋友去觀鳥,一行幾十人,隨著導賞姐姐前行。走到橋上她停下來了,用望遠鏡看了好一會,就說,你們仔細看,那邊有隻大白鷺,又有斑鳩,你看看牠的黃色腳趾,而羽毛呢在這個時節呢是很特別的...... 小朋友瞎找了一輪,什麼也看不到。只有子健,看著水邊一隻鳥興奮地問:我看到了看到了那隻白色的是什麼呀!大伙兒跟著起哄,什麼呀,哪裡呀,見到啦,白色的大鳥!導賞姐姐看了看,說,那隻,是鴨啊。哈哈哈。我們都很快樂,流了很多很多汗,又淋了雨,終於在野外,看到一隻健康美麗的鴨。

20070518

跳房子

好一陣子沒走獅子山隧道,重遊的時候突然覺得,咦,光亮了。我抬頭看看那些燈。一個挨一個,從隧道口一直排到最後。真的換過了嗎,我無法肯定。只是,從此,逢遇上難捱的工作,我便想起隧道,而自己就是在裡面換燈泡的人。焗促,繁瑣,漫無止境。但誰又不是如此,一步一步,make a difference呢。

20070516

When she sings

「向下撫平,然後以快速利落的動作撕掉」。她細細讀著。多久了,沒有讀過這樣堅定的文字。她感到被照顧的滿足。當然是需要快速利落的,因為勇氣並不能保持很久,無論是安心讓誰照顧,還是猛力一撕,讓髮膚分離。

「用力搓揉的話很容易會掉睫毛,這是絕對禁止的喔!」她第一次讀少女雜誌,彷彿發現了一種新的文體。多麼有趣,用很多很多的字,放大身體各個小小的部份,煞有介事,專心致志。就像在地鐵上,用刑具似的鉗子鉗睫毛的女郎。她想了想,又笑了,把手探進泥土裡,種下一株香草。

她總是說懂得,寬容,解脫。卻有個叫「燕姿」這樣柔弱的名字。每次不要聽太多,你跟我說。像服藥一樣。但我已不怕了,你可知道,那些最深的洞,我早認不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