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閉上眼回到澳門的老房子。表哥有兩尾金魚,養在小缸裡,橙黃色的魚。某一天牠們死了,沒有甚麼原因,他們都說,金魚很難養得好的。就沖進了馬桶。後來誰抱抱哭著的我安慰道,牠們回到本來的地方去了,唯有這樣才能回去。那一個夏天,我彷彿明白了很多;再沒有怨他們老是把雞脾夾給弟弟了,也沒有因為要上暑期班要做作業而耍賴。對那個七歲、或是六歲多一點的我來說,認識了死亡,童年就完結了。拉一拉手把,讓該沖走的都沖走。然而那「回去」的想望是好的吧,到最後總有一個家在等我們,總有的,呼一口氣,就可以重頭開始,再次遇見。
20040630
20040629
20040627
A kiss is still a kiss
若所有的怨懟都能用溫柔交換,那該多好。
* * *
相識多年的她半開玩笑地send來一張清單,說這是我的擇偶條件呀,有冇好介紹。哈。要數的話,的確很容易就能列出一項項要求吧,我要專一的細心的能幹的年青時像吳彥祖老了像王敏德。但原來真的感到愛從來都不會因為這些,可能只是他說,每次聞到洗頭水香味都會想念你,或是看到他身上總帶著兩三塊膠布,這樣小的事。林奕華說愛是 love at last sight,我想我是明白的,就那麼一瞬間,消逝成追憶前的一瞬間,愛確切存在。
20040622
Play hard
你會相信嗎,我們當值的時候大模斯樣地圍攏著看歐洲國家盃。圖書館啊變態。我的上司(!)帶來了一部迷你電視機,三吋的黑白小螢幕,擱在書架上,就現場直播了。兩個平時正正常常的男人,一看足球就張牙舞爪,拋頭顱又灑熱血。我矇著眼,甚麼都看不出樣子,只能極掃興的問個波呢,請問個波究竟0係邊。哎。還記得那年 A-level,一場早試因為世界盃英格蘭對巴西的賽事而延遲至下午開考。公開試啊變態。投入遊戲至此也許是好的,就如忙得吐血時我會想,生前死後更多煩憂呢,活著每一天,不如都當是假期罷。
20040621
玲瓏
我覺得很困難。如何以愉快的語調談天氣,如何在替人斟飲料的時候不弄濕桌面,如何拿捏一個玩笑的輕重。學懂做個玲瓏剔透的人以後,會不會讓生活變得比較容易?我以為我沒有太多的稜角,但原來,距離讓人安心擁抱尚很遠。而我卻又如此稀罕那些溫暖。
在這裡,學會了甚麼是一個人。不一定寂寞難過孤獨,不一定等於獨立,就只是純粹地,一個人。往後的日子如何做我,都顯示了這段時間的重量吧,關於那自處的姿勢和向度。如果我勇敢一點,我想我有一天會能夠記住當中所有,然後微笑說,感激。
20040620
缺席
第二年夏天下雹了。本來細細碎的雨變作冰樣,一下又一下打下來,重,而且痛。我在路上,沒有甚麼可以躲避的地方,出發點已看不見,目的地卻更遠。於是我站在一棵樹下。冰雹穿過枝葉跌下,碰著我肩膊四處撞,我靠著樹。靜默。地上都是蟬翼,牠們脆弱的死去,唱過一個夏天的歌。告訴小孩子的故事總是說,記得不要學蟬啊,要學勤勞的螞蟻,夏天儲糧好過冬。但是花一個夏天唱歌有甚麼不好呢。又有多少個夏天可以這樣花得起。時光流轉,我一動也不動,空心的倔強的就如樹。默默地。
20040615
在心頭
吃了一碗扮雲吞麵的麵,真好,熱水沖下時真的有雲吞的香,蓋過陣陣像泥膠似的觸感。以前就說過,我最是易被騙,我的不忍、憐惜、承擔、守諾、期待、知覺、感情、時間。唯獨是肚子,精明而有分寸。也許因此總是吃得少,幻像活不久,謊就會穿。
古有人妻用一層油把米線保暖才送過橋,近來我也開始明白,為甚麼在家媽老是使勁要我吃。對愛的人,我們都不過是時刻祈求他們飽暖滿足,然後回一個微笑吧。愛不過是這麼這麼在乎而已。
20040614
Belong(ings)
明明說好不用搬的。清晨門上呯呯呯的響,三個小時之後我已在空洞洞的新房間。我和我四個箱子的身外物。除了惘然還可以有甚麼感覺呢,人叫你走你就要立刻走,填滿過哪些抽屜牆壁和床舖都毫不重要。若說留學是為了獨立,我仍然是怕,一個人把所有塞入箱子然後一個人拖著抬著搬走。幻滅。我怕得要哭。想起《安娜瑪德蓮娜》裡的郭富城,抱著一個新奇士橙紙皮箱和一身任性,就闖進兩個人生命裡。可他的名字叫遊牧人,自在如流水。
20040602
信望愛
還是天真得可以,看不見的觸不及的都存在懷疑。怎會這樣的呢,出糧日,櫃員機螢幕告訴我我多了 295 鎊,連忙在網上左按右按,付出儲存多時的 520 鎊買機票。交易成功。轉頭朋友寫來一張支票,喲,還給你的。一天裡,我花掉了錢又拿回了錢,然而『錢』從沒有真的出現過。甚至連感覺都沒有,只是戶口裡的數字變大變小。曾幾何時,我會小心奕奕拿著一個一元銀仔,走到文具店那裡,充滿期盼地扭彩色彈彈波。那一元,才是錢嘛。
愚勇而天真,我求的竟然是感覺。痛,愛,得到,失去。捨得,捨不得,想望,快樂。等等等等繁瑣的。聖經說看不到但相信的人真有福。聽了這麼多年,突然覺得,此話赤裸的殘忍。除了相信看不到的以外,其實還可以怎樣走下去。
20040601
愛麗絲留言
有時候一切都像夢。兔子先生走得很快,趕不及了趕不及了,牠呢喃,我跳上車去追。車駛過隧道,盡頭點點光照亮我雙手;捉緊時空無一物,放開來空氣便旋迴,更生。歪在坐位裡呼煙的貓問,你找甚麼,你在追甚麼。煙霧氳成一環光圈,我張口,覺得呼吸困難。沉默是為了過濾,為了誠實面對,牠會否明白我在找聽得懂沉默的人。
撲克人一個又一個在轉角處上車,蒼白而無力。女皇命令他們把園裡的白玫瑰都染成紅色,現在白玫瑰都相信自己是紅玫瑰了,他們歉疚的好想哭。事情的真相也許就是這樣了,你相信多少,你又看得透多少。
車箱輕柔地搖晃,我快要睡去,但兔子先生呢,牠在哪裡。你怕不怕一覺醒來甚麼都不一樣了,在那個永不能到達的明天。來了,就是今天,明天彷彿總在另一面。車子停下來,原來兔子和貓和撲克和誰也不在,只是有個冒失鬼,在窗上遺下一口暖空氣。
*
"Would you tell me, please, which way I ought to go from here?"
"That depends a good deal on where you want to get to," said the Cat.
"I don't much care where-" said Alice.
"Then it doesn't matter which way you go," said the Cat.
"- so long as I get somewhere," Alice added as an explanation.
"Oh, you're sure to do that, if you only walk long enough."
--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Lewis Carro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