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飛機在清晨降落，天還黑，不見底。人們說光來之前是最黑最黑的天色，我看見了，直至坐在新住處的門檻時，才慢慢吐白。啊新開始。天氣比想像中冷，我抱著雙臂，冷碰冷然後暖。大學最後一年就這樣開始了，我抱著自己。

新地方很好，有盡所有為了節省而先浪費的設計。例如懂得自動感應的門鎖、走廊燈。和鄰房們聊天，每隔一會便要一起振臂揮舞，發瘋似的，為著不讓燈熄掉。我們都保持著禮貌的恰當的距離，這些年來，我也總算學會了如何愉快地談天氣。你好嗎我很好。

How’s life？我捧著熱飲發呆，朋友來拍拍我的肩問。笑。如何回答呢，你的生命如何，我的生命如何。我們分著吃了半個月餅，雙黃蓮蓉甜甜膩膩的叫人滿足。吃甜時甜，吃苦時也記得甜，我說『我很好謝謝你』是真的。也祝福你，來年，來年。

Quizas, quizas, quizas

有時候很想很想自己懂得跳舞。探戈吧，或者亮麗的華爾茲。我近來為著寫畢業論文，不停重看王家衛作品，寫著寫著就變作批判和懷疑。就除了他鏡頭內、外的舞。張國榮在全身鏡前一個人起舞的情景，由幽深的房間到藍色的陽台，足夠道出多少心事。《花樣年華》裡每個人的接觸，都是舞，你靠近一步，我後退一點，我們孤獨而完全。

而他說他只是想呈現人與人的溝通，每一齣戲都是。墨鏡下的眼睛究竟是太清醒還是甚麼呢。他那恆常地若無其事的微笑，讓我很想很想有一天能在紛亂的生活裡好好享受，或者跳舞。

Seal it with a kiss

若無其事，原來是最狠的報復。　-- 林夕《想哭》

煙火

這個城市讓我莫名的感到累。例如電影院裡不斷的災難末日片子，成龍再次拚了老命跳來跳去的警察故事，商場裡那對忙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自動門，有三十款味道選擇的新派月餅，種種捨離與第三者。我總是無法理解，所有遠離純粹的美麗藉口。

秋涼

回家，看見爸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畫面閃動，藍色的一潭湖水。被他叫作『老金』的貓就繞在他旁，也快要盹著了吧，我低喚，金仔金仔，乖乖去睡。他抱著貓的神情總像抱著嬰兒，那種很小很小的嬰兒呢你知道嗎，用一隻手指輕輕揉著牠頭頂的碎毛。我額角也有點碎毛，軟軟一撮，想是一直在暗地裡伴著我長大的東西。

記得那時在九龍塘上學，有一天，學校附近的燈柱在一夜之間全被寫上『胎毛筆』字樣，連一組電話號碼。大家覺得詭異極了（不像是通渠王啊翻新沙發啊之類的，雖然都老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形下冒出來），引起了一陣小騷動。那年我第一次知道有胎毛筆這回事，連忙摸摸自己的ＢＢ毛，傻傻的竟覺得好像懂得世界多一點了。

關掉電視，在爸旁坐下。他醒來了，轉身給我舀一碗冬瓜水，夏天呀，夏天要多『去濕』才好。其實天已涼了，我笑，金仔瞅了瞅我們，喵喵喵的起勁討牠的晚餐。

是這樣的

有一個很想看的電視特輯，但時間合不來，就想要錄影。媽說，你不知道嗎，家裡的錄影機壞了好長時間，修不好，市面也再沒有什麼新的錄影機賣了。她笑我，上網 download 咪得囉，錄咩鬼。我不知道，錄咩鬼呢。原來一件從小在我生活裡的事，已慢慢被時代遺棄了，原來是這樣靜悄悄地發生的。曾經，我不太了解『歷史任務』這詞的意思，直至我發現，我就在某一些終結的開始。變得溝通不來的舊朋友，漸行漸遠的故人，突然說要拆掉的老地方... 盡是歷史任務，完成了，他們的時間就停了。於是我說後來。後來我學會 download 錯過了的畫面（從此沒有什麼真正的錯過），後來我停止寫一些信，後來我懷念那張回不去的小圓桌，後來我也在被遺忘之前，漸行漸遠。

Thank you

他會抱住我的頭，一手環抱著我的肩，問，怎樣才能讓你不害怕。是這樣嗎是這樣嗎。我只能說，多喜歡你一手就抱得住這雙肩膀。

旅情

三日兩夜是怎也不夠的，空氣這樣乾燥，時間鬆鬆化化的就過了。和好朋友在台灣完成我的畢業旅行，那種快樂是很難寫出來的，一個人，兩個人，有時候分別是如此大。曾經以為去一個地方很簡單，蒙古嗎希臘嗎，很想去，但實際上不是儲點錢然後坐飛機出發這樣一些步驟。而我是一個到很近來，才開始不相信步驟的人。但是美好，美好還是可信的吧。例如伴著我們晴朗的天，寬闊的大街，還有買得滿瀉一床的書和唱片影碟那滿足感。

開始想念了，為著那些片段。

那邊廂

一個臉漲紅的嬰兒睡著了。一個男人趁太太不在意時貪婪地窺看附近一個女子的小腿。一對情人在說廢話。一個婆婆抱著滿滿一個膠袋的橙。她的伴兒看著報紙裡寫的俄羅斯恐怖襲擊，眉緊皺。地鐵由九龍塘走至彩虹，我看到很多個世界。一齣老電影說，天堂很大，大得每個人就是一個世界。突然感覺很荒涼的，聽廣播細細說請小心月台空隙，車門即將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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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去上工作坊，或是看戲看劇，我不會到過香港這麼多地方。今天就發現了原來牛池灣是在彩虹村旁，一個很特別的社區。花了半個小時閒逛，進了街市、公廁、商場，然後到文娛中心，路上天色橘紅的，我就挨在天橋上拍照。想起來，葵青上環西灣河等等都是這樣開始認識的，在地鐵站裡鑽上來，就有一種遠行的好奇與期待。下課後和同學一起走進地鐵站去了，本來可能默默相對的一群臉孔多了個名字，還有兩個半小時的共同回憶。揮手說再見後，看扶手電梯上『請小心腳趾』那告示，是多麼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