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來看報,拉登、拉登。人們的生活究竟有怎樣的憑證,在那些遙遠的地方,能安然變老會否已是太大的想望?我甚至在想像,那些電視台,除了播拉登講話還會播些甚麼。遙遠的意思是連想像都觸不及吧。遠得,你其實沒有特別感覺,可能瞟一眼大標題就算了,可能巴勒斯坦和巴基斯坦對你來說沒分別。而一個人,該在乎多少,才算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20041031
20041029
近乎奇蹟地讓我得到London Film Festival的《2046》首場票,在場內,竟發現,王家衛就在那裡。心裡嘩的一聲。不禁想,我在他背後寫了那麼多(還要邊寫邊罵),他就出現了;弄得我作賊心虛似的不安起來。戲說不上好看。那樣進退失據,像拿著滾燙的茶葉蛋好想吃但來來去去,只能剝開丁點殼。來來去去。算是個中年危機吧,《阿飛正傳》那個撇脫的亮麗的他已老去,而無腳鳥,也真的死了。
第一次和滿座的外國人看廣東話電影,感覺新奇。原來有些笑話是世界性的,有些情懷,亦是屬於人類的一種共同認知。戲開始前,坐在我旁的男子和我搭訕(開場白竟然是『你也來看2046嗎』),他說,他喜歡王家衛的天真。我沒有細問,天真,是否來自那些自我沉醉的呢喃。我只是覺得抽離。重複又重複的事,一是能夠造就一種意義,一是令意義全失。這次可讓人失望了。但我猜,我還是對那個坐在第一行、一身便服的王導演有一點期望的,無論他變成怎樣。不然我不會在趕尾班火車回家的途上,一直想著他說『1224區』的冷,想著他怎會挪用《十誡》的配樂,想著他看戲時,會不會脫下墨鏡。
20041025
寫好大鋼後,教授著我下星期交個conclusion給他。『──先寫conclusion,然後寫內容,最後才寫intro就對了』。我問,你那些書是不是這樣寫出來的。他訕笑,其實人人都不過是這樣做。說完一大堆,然後回頭去拼湊理由,怪不得甚麼都那樣理所當然了。是我太笨嗎,真的挖空心思去想結構啊flow啊完整性啊等等等,寫劇本一樣,由一件事連接去下一件事。有點氣,就暫且擱下了半天。
我想起海子。認識他,是因為他的死,那個廿五歲時臥軌自殺的詩人。於是我幾乎是倒過來想,他死了,才有他。從死亡出發去看生命,或是從絕望去看希望,原來才真的看得透徹。原來就算逃離,逃到過去、未來,逃得再遠,終究也得面對現在。學麥兜話,永無休止的現在。『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海子留下一句,不知往哪裡去了。
20041020
買了三盆不知名的小盆栽,粉紅黃和綠,放在窗沿。午後的陽光透進來。我閉上雙眼,眼前是一團暗啞的光,電腦螢幕的光,陽光,粉紅黃和綠。很累很累,我只能一再說。開始懷疑,怎麼實在的東西這麼遠,反而虛無的總在四周。(他唱: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我等的人,你在多遠的未來。)
近來喜歡捧著一大枝礦泉水仰頭就喝,大口喝,然後發呆。對自己有一種不耐煩的納悶的情緒,像在高級晚宴裡有菜攝住牙罅但只能自己死命在暗地裡解決一樣(對不起很奇怪的比喻),大口大口喝水,或者也是想多吸一點空氣。
陽光落在粉紅色那盆花上。她像蘭花,但很小巧,纖纖細細的,我就叫她細細。像黃碧雲筆下的女子呢。黃說,文字是假象,語言都是假象。真有多真,假又有多假,你知道不知道。其實我說所謂陽光,只是冬日濃霧裡一點點光,一點點而已,但因為閉上眼的關係,我看到和煦的春色。粉紅黃和綠。
20041018
在錄音室裡大半天,雙耳不知覺間被耳筒夾得又紅又麻。好累。我用冷的手捂住發燙的耳朵,一邊走回家,像個被罰扭耳仔的孩子。想著想著,真的遇上一個女孩。這裡常有一些會燙捲髮、塗七色指甲油、穿吊帶背心挽手袋的小女孩,太漂亮,漂亮得像個娃娃,每次遇見都覺得心疼。怎麼人的生命越來越長,童年卻越來越短;會不會有一天所有小孩都只是成人的微型?腦袋漲痛。才前幾天,經教授引薦為一段廣告當音響設計工作,他對那位客戶說,放心啦這是個很好的sound designer。嘩我還以為仍可以頂著學生的名,去試去冒險,去犯錯。原來我也穿上了那身衣服,一步步小心的開始走了。應戒『還以為』以及『早知道』了是不是。
晚飯時候我和友人說,始終,我是多麼多麼想為人帶來美好的童年。呵其中二人說,你像美勞(不是美術)老師呀,三人笑說是唱遊(不是音樂),一人狡猾的說像講英文故事(不是英國文學)的姐姐才對...... 我竟然,心寬了踏實了。繞一點路,我還是看到想去的地方。
20041015
最大的錯誤,是否凡事都要做對。找對的時間地點機會,對的理由,對的人;到一朝醒來,始知被聰明累。而做聰明人又是多麼累。夜半聽歌聽到一句『浩瀚煙波裡,我懷念──』,心一陣騷動;在這樣的微小裡面,到底還是還是有想望。天一亮,我們都回不去了。
20041012
下班時夜已深,林裡冒著一層薄薄的霧。不知為了甚麼工程,山腳一帶的泥土都被翻起來了,我問同事,你聞到味道嗎。那樣濃又淡。他靜了一陣子,唔,像是海的味道。『一百年前,這些或許是海底的土壤啊。』踏著地上的落葉一直走,突然感覺和暖。
20041010
原來我已太習慣一個人的平靜。走路踢著小石子,看它蹦蹦跳得好遠,竟就樂了。風大,帶翅膀的種子如雨般掉下,我把掉在路上的那些都踢到泥土裡去了,總不想讓一個個希望全落空。教授常跟我說心腸這麼軟定要吃苦的,我肉肉麻麻的答,如果這就是我所有的溫柔。說罷自己都受不了,格格格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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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好朋友阿飄來了小住。兩個人在一個人的空間從來都是很貼心的事呢,無論是實際的房間,還是心裡的地方(又來肉麻啦)。不多說了,只要你知道,我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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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意大利文課我們學了一首童謠:依沙貝去買花,遇上小狗和鳥兒呀,依沙貝好快樂。班上我最年輕了,另外二人都是三十開外的博士生,大家一板一眼的唱著童謠,呵真是一番風景。許久沒有學過一種新語言,也就忘了有些事情,原來我曾經是不懂的。每天走路說話吃飯毫無難度,又怎麼記得那也是學回來的,那也是一段路。對著近來和我說日子過得太苦的朋友,我都如是簡簡單單的說,是要學的,是要這樣走的。你再唸廿年書也沒有人會教你如何從悲傷裡遺憾裡走出來。但別忙著找未知的出口吧,燭光早在你手,路照亮了就沒有甚麼可怕的。都已被安排好了,我信,只等著你去遇見。
20041007
對一些人來說,生命就是掙扎吧。近來在看Sylvia Plath日記,還有一個美國黑人在六十年代寫的劇本;不論她去結婚去寫作去煮杯咖啡,或他去上學上班上街買菜,都逃不了,處處暗湧。我覺得悲涼,她道,你看我的傷口請繳費。
記得德蘭修女說信仰曾帶給她最大、最痛的掙扎。所以她選擇放下一切,去擁抱。別要別要告訴我那不是因為最深最厚的愛,世上美好的事若再沒人相信,就會消失了。
20041005
樓上的女子每天早上都抽一支煙。她會穿一身的黑,配一對紅舞鞋,在你問為甚麼之前就解釋道,呵life's too short。煙叼在唇上,她總不去理它,長長的一串煙灰墜著,笑的時候紛紛掉落。唸歷史的同事懂得很多,他會圖文並茂的告訴你,6BC的希臘男雕像還沒有六塊腹肌,到8BC就有了。然後自己哈哈哈哈傻笑。從那不勒斯來的她最漂亮,而她會自豪的對你說,那不勒斯有世上最藍最藍的海。
本來想寫,今天因為某人一個嫌棄的眼神而難過。但可親的人還是有的,我感激,他們帶來細細碎碎的故事,能縫補一些空洞。其實如此過日子一點都不吃力,有時候我會慶幸,這裡沒有人對誰的心事有興趣。
20041004
怎也想不到,我在此時竟然會重拾小學時期夏令營至愛活動:跳.彈.床!以為做不到了嗎,原來大大小小的關節還活著,沒有誰離棄誰。跳─跳─跳─ 每一個動作停留在空中的時間都佷短促且暈眩,我幾乎就失重了,看著腳下不穩的降落點也讓我動搖。但導師只一直說,去享受吧,You are free, so free. 他放開兩手。是的,或許我就是未懂得放過,我的自由。
20041003
住的地方在山腳,每天也得越過一段林裡的路上學、上班。像是幾米繪本裡常出現的沉靜森林,扭曲的茂密的枝椏看來都有它們的臉。我喜歡與樹共處,有沒有告訴過你呢,曾經有一天我看著家對面的山頭來了輛怪獸車,隆隆隆的剷平了大片樹木,我就哭了,滿淒涼的喊唔好啊唔好啊。五、六歲吧。以至今天看到哪裡燒山火的新聞報導,還是一樣會很心痛... 消亡,這樣的消亡。你信樹有靈性嗎?你信樹林裡有青鳥嗎?因為未知與懷疑,這個世界比任何人能想像的還要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