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31

『請勿回望,請勿善忘。』

20041224

那邊晚上十時多,他在電話裡興奮的說,要上機了上機了。我才吃過午飯不久,想,我還有一整個下午和夜呢,到睡醒了的早上,飛機才會著地。原來在空中坐著睡覺吃飯看書就是另一個人的大半天,原來是這樣的距離,原來原來,是如此難得。

20041221

因為眼睛太疲倦的緣故,我執起筆。鉛筆,白紙,畫著那些一執筆便會畫的圓案。認識新朋友的時候我總是很想問,呢,你試筆時喜歡畫甚麼的呀。圈?線?字?我不知道這代表甚麼,但有一次真的傻傻地問了,她說她通常會寫一個 "yeah!"。我們哈哈笑,或許就是那一刻,認定了彼此身上的一點甚麼。

你可知道我是那種會簽名簽滿一張紙的病態小孩。當你瞪著它們夠長時間,它們會跳動,而且開始變樣子,我就會迷惑的不太敢丟掉那張符咒似的紙。想像力豐富的孩子,其實也無可避免地是寂寞的孩子吧,長大後,對著鉛筆白紙塗鴉,夢遊,記下所有亦遠亦近的名字。

20041220

我需要一種狀態。眼圈已經深不見底,視覺也矇矇糊糊的,看『愛戀』二字以為是『變態』。但其實要翻譯的已譯好,要找的資料也找到,甚麼都不缺,就除了,一種不再有恃無恐的高壓狀態。

20041219

一天一天倒數著,聖誕來了新年來了你要來了。無意識地,我把圓規的針牢牢扎在那一天上,然後才懂得刻劃我的生活。你是一樣的渴望見到我嗎,還有這個你不曾認識的我的世界,除了讓你來活一遍以外,我沒法說得清那些呼吸,步伐,以及溫度。校園已經沒有人了,松鼠仔四處跑,每天當我在電話亭裡冷得臉紅紅,牠們都在不遠處,埋藏一顆又一顆秋天的果實。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20041216

我的指甲,是一輩子都不會留得長的。我可以比甚麼都肯定的說出一輩子這三個字。我虔敬地看顧它們,整齊而素淨,在每一天。因為一直認定,指頭那點點肉碰觸得到身邊的一切是重要的、快樂的事情;因為,這十點微不足道的肉,不會隨著年月消磨,麻木。我只能如此保證。

20041213

天很冷了,腳趾一粒粒的擠在鞋裡。上山的路都是濕泥,每走一步,人也微微沉下去。我的鞋子帶著許多泥土走了,課室,咖啡店,電話亭,我的房間,或者另一條濕漉漉的山路,最後不知掉落在哪裡。就這樣,我一直走,帶著所有地方的泥土。

20041211

譬如我可以很掃興。大家相約去某某家看Sex and the City,我直說其實我覺得呢套野好煩。花裙子、怨懟、男人男人男人。無法明白那有甚麼吸引,或者就如我從來不明白,為甚麼很多女人對鞋子著迷。常言道一樣米養百樣人,當她們在討論甚麼精華面膜最好的時候,哈,我還沒敢坦白,我只是用強生嬰兒系列產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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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談情說愛。同一張網,有人看見線,有人看見點,有人看見點連線連點。是不是要去到把網分解成一點的地步,才算是了解?我以為,愛是說盡了情話、用盡了浪漫之後剩下來的東西。譬如心思與溫柔。如果我有,都留給你,因為我會我會愛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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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一對粉紅色的長靴。我看得動魄驚心。她咯咯咯咯的走過來,借了釘書機,又走回到影印機那邊。同事的雙眼早早嵌在她的大腿上,沒有多一丁點少丁一點肉的大腿。那粉紅色的光一直在我眼角,晃著,我驀地想起中學某位老師穿過的一對粉藍色鞋子。我們在她背後訕笑,笑作一堆,笑得面紅耳赤。想起也會自顧自笑起來,那些簡單日子。

20041210

下了課,咬住長麵包就往播映會趕去。今晚放的是《青木瓜之味》。想看很久了,但一直沒機會,讀到簡介上說戲是九二年拍的,嚇了一跳,原來我想呀想就想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看越南製作,戲內那種靈性恬靜是我沒想像到的。風景一樣的女子。她們都挽一個低低的髻,好美,端莊的婉約的美,彷彿只能活在某些印象裡。青木瓜這東西也很特別呢,切開來原來是白色的,裡面滿滿地像魚卵的核都是白色的。女孩把指頭探進去,笑了,鏡頭復溜到她沾著汗的耳背。

在電影中把女人當作 object of gaze,許多人覺得不恰當,但我倒是頗喜歡的。那當然不是指低胸短裙無腦的花瓶,而是,風景。欣賞女人一如看天地。人的身體,其實不可能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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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邪一分鐘:他說買了一本【兒童摺紙】給我。我大笑,喂,我想要成人摺紙喎。哈哈哈好變態。

20041209

我的鄰居們,煮食的本領好得叫我慚愧。他們是講究的,用心的,會特地種一棵茴香來為牛尾湯調味,特地買一只小小的神燈狀杯子來盛喝茶的奶。烤鴨、燒羊肋骨、新鮮麵包都曾出現過,呵我呢,對比起來隨便得過份;一個大瓦碗,有麵條青菜蛋花就好,打邊爐似的應付過去。其實只要熱騰騰的在咀邊,我甚麼都一樣滿足,反正一個人吃,也不過是吃溫暖吧。過陣子聖誕節當他們都回家去了,廚房不再風起雲湧,就讓我也試試造個大餐,看看會不會有『纏住味蕾爆發、纏住、再爆發』的幸福。

20041208

因為一封錯誤投寄的信,我回到舊居去。走著那段後山的路,曾經一天一天走的路,甚麼都沒有變而我親愛的天使,那隻黑貓咪,也還在。牠從籬笆上跳了下來就往我腳邊轉,用頭頂輕輕的撞我,喵噢,喵噢。我眼一熱。你總是認得我。撫著牠的肚子,那種溫度,就叫人感到生命的存在。一個身體,一條生命,實在得我無法相信有一天,一切都會結束。

回到那一排老信格,我不在這裡了但還有一疊我的信。帳單廣告和抽獎。真的不在了嗎,感覺卻如此強烈。我猜許多許多年後,當這些生活都遠去了,午夜夢迴,我還是會再回到這座房子,打開我的窗。窗外走過的人,一個一個,都似曾相識。

20041207

某一天,站在特特特特特響的交通燈前,我和身旁的Dora說如果雙眼看不見,真的會,好慘。那麼多聲音,那麼多方向,要有怎樣的勇氣,才能單靠聽覺在街上走?今天在銀行遇上一個失明的同學,我排在她後面,看見她完全知道何時上前、插咭的位置在哪、拿到錢又不慌不忙的放好。啊。她將如何分辨不同的紙幣呢,我有點擔心,但她似乎比誰都放心。人們都說,失明的人看得最清,因為心清。我是羨慕的,雖然我知道,視覺就是我最該感激的本領。

20041205

我們那時相約,在下雪之前要拍一輯照片。她當我的模特兒,就在校園裡四處走著拍著;連腳架也不用了,我只想有多簡單就多簡單。一邊拍我一邊欣羨,怎麼我在鏡頭前從來也不能像她那樣自然呢,以前在鑲滿鏡子的舞蹈室上課,我也花了好長時間,學習正視自己。不迴避,不尷尬,就靜靜看我的倒影。

天黑了,她說,待這裡佈滿雪,就輪到你啦。

20041202

老闆說沒見過如我這般不懂得利用權力的人。你不要怕嘛,他笑,在這裡你大可擺姿勢因為你有權力。簡直說到我心裡去。我一直沒能做到玲瓏剔透,只能笨拙而努力地,面對成人世界的事情。

很記得兩年前,有一天陪日本朋友到領事館續visa。那些職員一副愛理不理的嘴臉,一點點事也要諸多留難,朋友的英文不夠好,嚇得臉都紅了。我直直盯著那個扮作和同事談笑的可惡男人,一字一句重覆朋友的要求。只有比他們更冷峻更堅定,只有這樣,才能顯得不在乎。整件事就是一場既無謂又愚蠢的姿勢。折騰了大半天,簽幾十個名打幾十通電話,終於拿到證,離開時我感到莫名的委曲和難過。我看穿了點甚麼,又看不穿許多。或者她也是吧,之後那一年她就退學回國去了。

到了今天,同事們會因為我願意走一層樓為讀者找書而驚訝。一層樓罷了,我幹嘛要賴在櫃檯後藐藐咀說,你自己去搵啦有幾難呀。不,我還知道要對甚麼說不,只是這樣而已。

20041201

剛剛才發覺,我經常穿著的一件黑毛衣,袖口不知甚麼時候開始都起了毛粒,手肘處薄薄的,有個小洞。朋友在電郵裡說有關生活的磨蝕,我猜就是這樣子吧,不知不覺地來。毛衣其實是爸的,經年累月下被洗得鬆鬆軟軟了,我很喜歡,就一直帶在身旁。那時他說你不能一輩子黑衣破褲呀女,我笑而不語;他是怕我長不大呢,還是怕我長大得太快。

近來去了好些學系辦的招聘講座,電台、電影公司、動畫公司等等。他們都說,同學們,這不是一份工啊,這將是你的,人生。要守著到最後的人生。捧住紅茶的手有點麻,突然間我深深懼怕這樣的安定,就如懼怕不安定一樣。如果能夠選擇,誰又會『守』著呢,我寧願挺好身子說,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