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428

那個倔強的女孩子,重複地在烈日下走著,腳下是沙土,泥塵,身後一個荒廢了的工業城。她雙手舉起,把一張網似的黑披肩撐在頭上。陽光太毒了吧,高跟鞋敲在瓦礫碎石裡。『我很感動,一個女子,如何微小地保護自己照顧自己,在荒蕪之中。你想想,也只能這樣,抵抗荒蕪。』導演說。我幾乎要哭。如果可以老土濫情並政冶不正確,我會說但願有另一雙手,替你擋去更多。然而你一個人,我們一個人,也只能這樣,抬著頭向前看。

他在一個短短二十分鐘的訪問裡說了五次『感動』,我想,擁有這種幸福的人真的應該拍電影,去說那些無法說明的事情,傳遞在靜默以外無法傳遞的意義。『呃,就在重複的靜默裡頭啊,』他用手模仿著放映機轉動,『我們存在著。』這是賈樟柯。

20050427

上個月我和友去看Tina Barney的攝影展。她出身美國上流社會,拍的是家庭人像,都是有錢人家。某雜誌曾邀她到貧民區拍一輯照片,她大動光火,說,沒有事情能比這更虛偽。後來我們在咖啡店裡為此爭辯起來了,她是自私自大,還是誠實呢。你不屬於那種生活,你從你的角度去看去詮釋,就免不了是虛偽嗎。每個人無論如何只能活自己的命,難道所有溝通都是裝扮?早前在考慮該不該應徵天水圍一間學校,再想起這事。孩子一樣是孩子,但他們條件裡的匱乏,他們生活裡的難處,我沒有活過,終究無法真正了解。我不想放棄了解。看見龍應台讚賞兒子『為自己的舒適而不安』,又有沒有人能告訴我,這些擔心是值得的,應該的呢。

20050426

他們說,公主的直昇機會在足球場降落。我壞心腸的想,四處都是泥巴,你可不要穿米白色的絹鞋子啊。近來學校裡的改變都突然有了原因,新種的山茶花,新豎的路牌,甚至是那天有人坐在吊臂裡,用水柱清洗宿舍每個窗。湊熱鬧的人很多,工作人員更多,打一大早,車聲人聲不絕。她會微笑說很榮幸可以為這棟美麗的大樓開幕。她是公主,真的公主。

然後我整天在想有關duty的事。在工作以外,誰會很清晰地知道自己的duty呢,我沒有義務對你好,她沒有必要疼他疼得心疼,他也沒有責任對世界表示關愛。但我們還是做了。那天看報知道威廉王子的全名原來是Prince William Arthur Philip Louis,覺得可笑,也可悲,摃著這樣『皇帝』的名字,就像一輩子也沒有自己。(哈利叫Prince Henry Charles Albert David啊。)希望做公主的女子總不會缺吧,我卻覺得,到甚麼甚麼地方開幕致詞酒會然後留下一塊碑,像是一次一次無以名狀的,悼念。

20050423

媽不時會到深圳書城,買她畫畫要用的宣紙和墨。每次她也替我帶一兩本幾米繪本回來,有些新的,有些是舊的,簡體字版都很便宜。其實簡體字跟幾米不太相襯,但『得幾粒字,算啦,無所謂啦』,媽說。我卻記得最初最初,他還沒紅得連床上用品也出了一大堆的時候,我站在二樓書店一角慢慢看的感動。字,是標楷體的,有時蒼涼,有時甜美。畫裡都是幼細的花、樹、兔子。我不曾看得落淚,雖然過後總是會呆一陣子,戚戚然。和朋友說過,當我老了,要找回全套幾米逐一看。但願那時我還懂得哭。友沒聽明白,也沒無謂,就像媽不明白為甚麼十幾蚊就買到還要嫌不夠好。不是不夠好呢,是不同,是變異。洪葉結業了,樂文聽說也是?錯過了綺貞的《地下鐵》音樂劇追不回來,新的那幾本也沒意思要看,我說覺得正在向前走的同時,我在往後退,或者我們都是,你會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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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字,有一次,韓國朋友用韓文寫我的名字,哇,變了外星文一樣的符號,笑得我。還有早前和他談起『凌晨一吻』這個人(兩個月前的新聞,此男子犯了事要上庭作供,案件被輕輕帶過,但這個他自己改的名字成為記者追問的要點),演變成大家鬥改怪名,『相聚一刻』,『唔駛用劍』(?!),『立即變黑』呀胡胡鬧鬧一大堆,再想起,也自顧自咭咭笑不停。>:)

20050422

聽我說,沒有比網上日記更能讓你學會掩飾自己的地方了。每個人都在看。

20050421

你逆光而來,整個人是一團影子。我貪心,要牽你的手,想用姆指揉你的眉心,一如逗貓兒。最少的動作用了最多的感情,你是知道的,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那點氣力會是誰也跨不過的線,線連線,我們在同一面。要走了,你負手把燈關上,一切變成龐大的影子,而你卻散著光。我放聲叫,吸-光-大-象-呀-。在日光裡醒來,轉身,你不在,你從來都不在,但這麼這麼近。

20050416

"I am one but I am not one / I can't do everything but I can do something / What I can't do I ought to do / What I ought to do by the grace of God I will do."

喝了茶,淋了雨,吃一碗麵。某人傳來有很多金句的forward電郵,我突然有了耐性慢慢看,呷著麵條看人教我如何做人。一切說來有點濫情,你知道,那麼多正能量與希望。而事實是從來沒有人給過我這樣的力,一種可以依附的力。於是讀著,就感動了,I am one but I am not one,如果我信的話就會成真吧。在羅馬的時候,有一個黃昏我們離開廣場,走在大街上,看交通燈旁是幾千年前的遺跡,馬路盡頭就是鬥獸場,感覺多麼複雜。是歷史活著還是人活著呢。他把電影名稱改為『在新世界中心呼喚愛』,我們大笑,新世界中心,新都會廣場,新城市中心啦等等等;然又有多少人真的把中心放在這些地方,把歷史建基於這些「廣場」。這是怎樣的生活,「花園」沒有花,「廣場」沒有空間。站在山上,看古城的全景,我們也想像不來那時的人是如何生活。太遠了,就算有時光機送人回去,大概仍然是很遠很遠,尤其當沒落和消弭已活在歷史之中,歷史亦活在沒落和消弭之中。

20050410

掛了線以後,好想把愉悅延續,於是踱進店裡買了支甜筒。很喜歡那種平放的雪櫃,探手進去,雲呢拿,朱古力,士多啤梨,都是港式中西合壁的趣怪名字。(想起「呵匿」,還有我弟引以為榮的創作-妙思淫-。)呷著甜筒在陽光下走,涼風吹,未寫好的功課、portfolio、求職信彷彿是一口口鬆脆的威化。咬下去,嚥下去,甜美,快樂,而又總在某瞬間瓦解粉碎。

20050409

她在很多年之後告訴我,她記得我說過:『我為你祈禱』。我都想不起是甚麼事了,但她說她一直記得,那平靜的強烈的力量。我這個懷疑多多、問題多多的信徒,只有在祈禱的時候才做到真正的謙卑。而原來,只有這樣,方能把力量傳開去。街上傳教的人經常問你想要永生嗎,我便覺得煩厭,交換有多難呢,該做到的是交托。教宗離世了,全球不分背景、宗教悼念,而更觸動我的是,除了書信之外,他沒有留下任何私人物件。如何來,就如何走,你我他,終究屬於天地。

20050408

履歷表是怎樣寫成的?和教授吃茶,我問,當人一直長大,歷史是不是就會一直縮小。一個三十歲的人,不會在履歷表裡寫小學時做過小食部風紀吧。大學當過甚麼甚麼學會主席,到四十歲時也可能變成簡單一句,濃縮的客觀的一句句子。哪怕你因為做過那小小風紀而得到人生裡第一個認同,第一種權力;那個甚麼學會讓你看到自己的火,自己的意向,也許還學懂了失望,妥協,與放手。到頭來所有衝擊都不過是一滴水。奇怪是不是,當有勇氣回頭了,便發現回頭跟本不重要。推翻得了的早已不見,其餘的,像血在水裡,互相滲透。繼續向前向前向前才是對的吧--向前走要的勇氣,可能更大呢。

20050406

他唱:『願每天燦爛直到不能』,我不禁微笑。多麼坦白,不能,不只是不信了,而燦爛也有不能的一天。有許多聲音在跟我說話,我以為聆聽是靜止的,但原來不。幾乎是抗衡了吧,用心裡的聲音,分辨、分解。(其他的只是其他。)當我失了分寸,當我發現所有聲音都是自己想像,請你也一定一定要坦白,直到再不能的時候。

20050404

有些事情是一輩子的。傷口癒合過後,看著新長出來的指紋和本來的一模一樣,心裡騷動。究竟要凝聚多少力量和心思,才能成就這樣的設計?所謂「命」是否也就代表一副聰明至此的身體,或一個細緻至此的造物者,無條件做了這一切然後,讓人去擔當。一輩子。從四小時電話馬拉松走出來,我不住想,也是這無形力量嗎,為甚麼我可以和一個人心靈相通至狂呼好變態的地步,為甚麼可以敞得這樣開,而敞開,其實是否就是裝載的唯一方法。我相信我們可以很寬廣的,寬廣得,裝得下彼此的不安、變卦和越來越嚴重的低b性情。(起,點寫都係曖昧喎煩,哈哈哈)

20050401

『布殊總統迅即向申德勒夫婦表示哀悼,說:「今天千千萬萬美國人都為特里.斯基亞沃的過世感到難過。」他又揚言社會要「繼續致力建立一種生命文化」,讓所有美國人的生命都受到重視和保護。』(節自《明報》新聞網)布殊啊談生命文化啊。偽善如這般,我們還敢期望甚麼。還可以說甚麼呢,除了以靜默,悼念那千千萬萬個戰火中的亡魂,那每刻鐘在凋萎的生命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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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翻著報紙說,其實所有事都是大事對不對。足以讓人絕望輕生的,從來不是甚麼國家大事;而當一場戰爭一個海嘯打過來的時候,人們只想著要活,要活,活著連理由都不需要。這些天我打了許多蚊子,由本來的開窗放生變成一隻接一隻地拍死。就那麼一秒。不曾見牠們掙扎,是否因為牠們一直都活在掙扎之中。今天,卻下意識地停了,讓牠們叮個夠。或者是惦念唐先生的關係。或者只是微小的小小惻隱。其實誰也聰明不來,愚人節,就當是慶祝我們微小地、傻人有傻福地活著吧。願你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