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630

道別來得太快,也太容易。我跟自己說這是還沒有感覺的原因。最後一天上班,整晚也沒有人來,翻著舊期刊的指頭被染黑了。然後我去翻別人的博士功課,某音樂系學生,寫了一套歌劇。Opera啊痴線,我在心裡驚嘆。同事是藝術史系的博士生,我問你呢,你的熱愛可以去到哪個地步。他說是想去教另外一些人的地步。我明白了並且異常感動,是的,就如五餅二魚,捨得、放手的奇蹟。

交換過擁抱,說過祝福,我們如常各散東西。灰雨點輕輕打下來,不痛不癢的,就完了。

20050628

不要跟我說迪士尼。最最最痛恨那樣的暴力,以「建設」之名去破壞,以甚麼「國際化」之名不停將本土文化推至邊緣。我甚麼都阻止不了,只能盡所有力緊記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核心價值。請你請你也別放棄,無論如何。

20050627

早前朋友Cymbie在網誌寫,她的職業病是凡看見兩張以上的紙,都很想把它們釘在一起。我不禁笑了,我也差不多啊,有兩張以上的紙便很想開一個folder,對電腦裡的檔案和照片也一樣。奇異的癖好還包括「命名」,不知怎的為一張音樂playlist或者網頁想到好名字,會好開心。輕微變態的城市人,總有一個在左近啊嘿嘿。

20050626

正在寫求職信到樂施會,趁機重看了一遍曼德拉二月在倫敦發表的演說。記得當天我聽著廣播,聽他的一字一句,語調強而不硬,感到那是很善良的很有愛的聲音。廣場上的人也在細心聽,嗯,一大群人成就的靜,比吶喊更要有力。我不了解政治,純粹是因為抗拒複雜的事情。可不可以很關心很關心,但毫不了解呢,就如對人性的種種。我常常不怕肉麻的說我愛人,愛,就是行動,是去擁抱所有好與不好。應徵這份工作叫education assistant,但我猜,和他們真正做的教育工作會有很大距離。儘管試試吧,我越來越覺得我不怕失望,只怕連想望的勇氣也輸不起。

20050624

在想著今年該為你造甚麼生日禮物時,「廿四味」這詞兒閃過了腦海。我看過你站在涼茶舖喝廿四味的樣子,捧著碗,一口氣骨碌碌的乾掉,我還在旁扮大漢,說『噯,古綿純!』。記得嗎,你如此俐落。不知道廿四歲是甚麼味道的,你的廿四味,大概也只有你嚐得到。路就在眼前了,親愛的,慢慢走,我陪你走,到我廿四歲時,你要自豪的說:抬起頭,一往無前就是了。

20050622

鬆一口氣,大大口氣。幾年來對「辜負」的恐懼與壓力都終於放下啦。我first hon啊!:D

- - -

我偷偷追看某個小男孩的相簿已經很久。他的父親虔敬地記錄了他所有表情與小動作,生活裡、成長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留有照片。他快三歲了,我一邊看一邊想,我對自己三歲以前的日子沒有任何記憶呢,但原來,父母會記得最小最小的點滴。那些時光是屬於他們的,並因他們而活著。孩子一天天長大,他們錯失的總會比見證的要多,但心底那希望還是一樣的吧:請你好好長大。

爸爸從來不太說話,但我很清楚扎根在我身上的希望。那是作為大女兒的某種必然擔當。擔當。因此我帶著害怕辜負的心情做很多事,做得到的都做,你可以說我笨但你絕不可以說我懶。盡了力,有時卻不是盡心。而「心」有多重要,到了這裡才真的體會到,那是一個人在此生活的唯一支持。回去以後,他們又會看見一個稍稍變了的女兒,當中那些片段,現在由我去拍下了,我想,他們也會替我細細記住,一輩子。

20050621

夏至,有全年最長的日光。不少英國人會在這天一家大小到Stonehenge看日出,見證仲夏日的來臨。我的老闆說他小時候去過一次,一看見太陽的頭頂啊,他笑,幾萬人便齊聲歡呼跳舞。單純的為一天之始而慶祝,是多麼美麗的事情。於是也想起,我那還沒有咩咩激光耀明珠的童年,每個初二,只有初二,煙花在半空綻放的絢爛。現在連皇后碼頭都要拆了,也許有些人會覺得,英國人保留著、珍視著那堆石頭很無謂。但一定一定,也有些人,知道歷史如何在時間裡找它的自由。

- BBC's pictures of the Stonehenge solstice -

20050620

深沉陰暗的人,比陽光燦爛的可人兒吸引多了。尤其是女子。譬如Sylvia Plath,譬如陳珊妮、黃碧雲。文字裡彷彿冒著青苔的澀澀的聲音叫人神往,因為誠實,總是帶點迷離,或者歇斯底里。讀Plath的日記,看她如此奮不顧身地活著,我都不太懂得再寫甚麼好了。

I know the bottom, she says. I know it with my great tap root:
It is what you fear.
I do not fear it: I have been there.

Is it the sea you hear in me,
Its dissatisfactions?
Or the voice of nothing, that was your madness?

-- extracted from Elm

20050618

「今日不留指甲,明天如何搣橙?」── 麥兜

記得誰說過我永恆地像學生。聽話、不懂遲到爽約,還迷信每個夏天總會有點甚麼發生。是的即使是這個要畢業的夏天。寫了下來,才覺得畢業是真的,就如每一次填表格時寫上「22」,方很肯定廿二歲了廿二歲了。你是那種沒有青春期的人嗎,當別人跌跌撞撞、輕狂率真的時候,你站在一邊輕蔑的看。心裡其實是羨慕的。死也不認,死也不認。我做過一陣子這樣的人,其實是自負得不得了,想扮critical卻只懂得judgemental。幸好只是遲來了,我的大無畏十七歲,願你與我常在。

20050617

貓沒有再來了,我始發現我在等。必須學會一個人的吧,然後學如何不讓自己孤獨。近來每個早晚,得和陌生的人們一起梳洗;對著鏡,有人敷面膜,有人刮鬍子,有人擠暗瘡,我總覺得孤獨。木然的集體個體。韓國朋友曾說起她和母親到公眾浴場的事情,我聽得入神,她們赤裸裸的走在赤裸裸的人群裡,以熱泉水洗刷彼此的身體,刷至血紅。而我不明白為甚麼我要很多很多勇氣,才可能做到同樣的事。那是,讓身體遠離孤獨,並忘記。

20050616

耳筒隔住了所有聲音,我在低頭寫寫寫。忽地感到頸後有點點動靜,很輕很微的,氣息。(驚驚地)轉頭一看,啊,有隻貓!在我床上!想是從窗外草地鑽進來的。天灰灰,悶雷。同樣的事情去年已發生過,我認得牠呢,玳瑁色的四蹄踏雪。牠似乎也認定了我,在房裡巡視一周之後,便乖乖伏在我旁瞇起眼。

一種微妙的安穩滋長著。我為牠張羅被子,牠一踏上去,雙腳便輕輕搓揉。聽說這是貓自嬰兒時期遺留下來的條件反射動作,牠們在母親乳房上搓啊搓,便有東西吃了。就算不再需要,不再想念,這總不會純粹是一個動作吧。牠挑了這個晚上進來,與我相伴等待大雨來臨,我猜,也不會純粹是偶然。

20050615

不知甚麼時候,弟弟變成一個長著小鬍子的高高瘦瘦的男子。頭髮長了,很像爸爸年輕時穿喇叭褲的樣子。我們一見面便笑。去看他的畢業作品展,他扶著我手肘穿越無數幽秘的studio,並向路上遇見的每一個同學說,『這是我家姐啊』。已經有自己的生活了,如斯妥貼如斯獨立;我訝異,復安慰,原來他早已瞞著所有人長大了。他給我彈自己寫的歌,給我煮晚餐,最後還給我斟滿一瓶子水,在回程的火車上喝。救命呀,他吻了吻我臉頰說再見時我正式溶掉。

20050613

我母親,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在街上被人捉著推銷長途電話啊上網啊等等,人家說『好平架真係,太太試下啦試下啦』,她的回應會是『下,我大把錢』。我想我一輩子都做不了這樣的女人,不留餘地的辣辣的女人。

她經常跟我說在澳門長大的故事,公公是開餅家的,以前的人,紅事白事還有其他節日,統統有特定的禮餅,那些傳說一樣的名字她都朗朗上口。童年,每天負責吃新鮮炸起的油條油角,最脆最脆的,現在她吃十包薯片都不會生飛滋。沒有電視沒有玩具,最喜歡爬樹。一切這樣直接簡單,令我開始相信,她其實不是辣不是mean,而是天真。我總記得那次,我們想參觀的展覽關閉了,門前圍著欄,她二話不說便上前解開那繩索,闖了進去。實Q哥哥呆在當場,她被我們拉了回來後還說,嘿,d欄阻住我入去丫嘛。為了母親而難堪,是不是很不應該?她只是做了四歲的我會做的事。

這樣的想,誰都可以原諒,而我其實又憑甚麼長篇大論的分析人、原諒人呢。都說我不能不留餘地的做人,單是留給自己的,已經是一個世界。

20050612

在電視劇裡,凡是二人吵架的場面,總會有其中一方極大動作地拉開所有衣櫃然後胡亂把衣物塞進行李箱然後掉頭就走。現實生活也許可以更戲劇化,也許不,我拖著兩大個箱子上樓下樓時,只想到:蝸牛。不痛不快。他說我可以學甚麼「哈佛女孩」,將這三年來的網誌結集成書呀,我駭笑,噢如果是真的話,這本書很應該叫作《兩個箱外的日子》哈哈。是的,來到暫住的房間,打開它們便甚麼都有了,就除了日子。我已懶得再把抽屜填滿,東西從箱子拿出來又放回去,彷彿一合上蓋便可以離開。而我不懂說,這種旅者的姿勢,究竟讓我輕鬆,還是難過。

20050611

我啊,每一次看謝幕的時候眼眶也熱熱的。不論與我有關或無關,好看或不好看,總之當大家手牽著手接受掌聲,鞠躬,笑,後退,感動就湧上來。還有頒獎典禮呢,看誰拿著獎座感慨無言,台下站立歡呼,我便會莫名其妙的哽咽。除了本性肉麻,那想是對認定的渴望吧。某種「就是你了」的渴望。

佛洛姆問,自私究竟是自愛,或正是由於缺乏自愛。我停在那一頁已快一星期了,沒想清之前不敢前進。自私嗎,從來我只知道貪心,貪心得無止境地肯定自己。有一天我們會找對了路的,你敢不敢相信,有一天,我們會在年月裡琢磨出「就是你了」的光芒。

20050607

所謂別離

啤酒慢慢暖了,在舌底留下一陣青澀的味道。還不願說再見,我們就那樣躺在草地上,濕且冷的草地。明天他們便起程旅行去,打算從港口一直截順風車,看看能不能走到土耳其。我笑這不是「打算」啊,他們擺了擺手,一臉驕恣的孩子氣。以後都不會再見了吧,現在我遇上的人以後都不會再見,而原來這樣的殘酷不是太難習慣。j離開的時候我往她手裡塞了個小布袋,裡面有我們在海灘拾的石子。我給它們畫了表情,又密密麻麻的寫滿字,老土低b得她笑著哭了。十來顆石子,不算太重,也不是太輕,就當是為忘記、以及即將被忘記的我們,做個紀念。

20050606

the spotless mind

突然我記起那段旋律,「從此我的生命,變成了塵埃,寂寞的人總是習慣寂寞的安穩」。一邊刷鍋子一邊哼,不知道甚麼時候這變成了記起,而不是想念。電影裡那個建在沙漠之中的城市讓我著迷,人們踏著的每一步都是沙,每一步,沉下去,生活會是怎樣的呢。當風起時,他們用麻布掩住臉默默的走,土地是沙是塵埃是家,感覺肅殺而寂寞。我是多麼相信Virginia Woolf說的,一件事在未被描述之前,並不存在。

20050605

實情是,當我一天一天接近擁有「why not?」的勇氣,心底的「why?」一直在靜靜緩衝。不安潛伏著,我想,只有走到最不安最踟躕那一點裡面,才能真正開始成長。

20050604

the return

我重複默念你們的名字
猶如記下地圖裡某一條河流
曲折處,沉澱多少沙石與
蟬鳴
我記得你們烏黑而堅強的身體
春夏之間 唯一的事情

比樹更早死去
你們在大地之中在下一個春夏之中
讓每一個孩子捏造小人兒
讓靈魂,寄居於當天的

啞誓

20050602

上星期把Postsecret的連結傳了給同事s,今天換更時發現,大家都在看了,還興致勃勃地討論著。s休假去了,沒有人知道這是我帶頭的,無無聊聊的竟有點竊喜。他說,嗯,會不會,其實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不告訴你?我失笑,啊秘密哪裡容得下真秘密。